写在一个很想你的普通夜晚

潮水替我去见你

姐姐:

今晚的风很轻。

窗外偶尔传来车声,树叶被吹得翻过身去,露出颜色浅一点的背面。房间里没有什么动静,我坐在灯下,忽然很想给你写信。

从前的信总在见面以后写。

等门关上,脚步声走远,房间里只剩下一个人的呼吸,我才慌慌张张地捡起那些来不及说的话。每一封都像追在你身后的脚步,写拥抱,写告别,写你离开以后,枕边还没有散尽的温度。

可今晚很安静。

我们今天没有分别,桌上也没有枯萎的花。你在很远的地方看海,我在这里过一个寻常的夜晚。想念却自己涨了起来,漫过手边的杯子、没有写完的事情和窗外昏黄的灯。

原来思念也有潮汐。

见过你以后,它便认得了岸。

今天你问我:“那我想你怎么办?”

我看着那句话,心里软了很久。

我想让风替我抱你。可风经过许多人,也吹过许多地方,我舍不得把我们的拥抱交给它。

我又想让月亮替我陪你。可今晚抬头看月亮的人那么多,我也舍不得和他们分享。

后来我想到了气味。

它看不见,也握不住,只在你低头时悄悄回来。或许你躺进陌生的床铺,拉起被角,忽然闻见一点熟悉;或许海风吹乱你的头发,你整理衣服的时候,那一点气息又从衣领里跑出来。

那时候,我就来到你身边了。

我会伏在你的肩膀上,安安静静地陪你一会儿。你伸手摸不到我,却知道我曾经这样抱过你,胸口贴着你的后背,呼吸落在你的颈边。我们的味道还缠在一起,替我们记得那一刻。

所以我迟迟不肯告诉你,那究竟是什么洗衣液。

香味可以买到,拥抱却不能。

我想让它只在我们之间出现。别人闻见的是香水、衣服和夏天,我闻见的却是你。是你的头发落下来,是你躺在我怀里,是你靠近以后,我忽然忘记时间还在往前走。

今天手机亮起来的时候,你正站在水边。

蓝色的泳衣,温温的池水,肩膀上停着傍晚的光。隔着屏幕,我看了你好久。水面被风揉碎,光一点一点晃到你身上,我忽然觉得,原来想念一个人时,眼睛也会变得贪心。

照片已经那么近了,我还想再近一点。

想站在岸边等你,等你带着一身水汽朝我走来;想用毛巾裹住你,擦掉你发梢的水;想摸一摸被夕阳晒暖的肩膀,再低头亲你。

海那么大,我的手却只能停在屏幕上。

姐姐,你离我很远的时候,我常常觉得世界广阔得有些讨厌。几百公里的路铺在我们中间,车窗外的树不断向后退,城市一座接一座地经过。地图上细细的一条线,落在想见你的人心里,就变成了走不完的长路。

可你说想我的时候,这条路忽然又短了。

短到你的声音刚落下来,我便已经站在你面前。

我想,爱大概很擅长做这样的事。它把远方折起来,把两个夜晚叠在一起。你那里有海,我这里有风;海水在岸边起伏,风吹动我的信纸。我们看见的天空或许不同,想念却在同一时刻漫上来。

于是我开始明白,信也不必总写给离别。

见面以后,我写你留下的温度;平常的日子里,我也可以写窗边的风,写一场很慢的黄昏,写我怎样在一个毫无征兆的瞬间想起你。

以后想你了,我就写信。

写得长一点,想念便能在纸上多停一会儿。写得慢一点,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,就像我正穿过很远的夜色,向你走去。

等你读到这里,海边的风也许已经停了。

你洗完澡,头发还湿着,房间的灯落在你的肩上。你坐下来拆开信,看见我在另一个夜晚为你留下的字。

纸张很轻。

可我把今晚所有的想念,都放进去了。

见字如面。

当我在信的末尾落下一滴眼泪,你拆封的指尖,会不会忽然也染上潮湿?